天未亮,公鸡早早地打鸣,母亲便摸着黑从床上起来。床是用竹子做的,母亲的动作虽然很轻,还是惊动了圈里的牛。公牛把头伸出圈外,呼着粗气,表示槽中的饲料该补充了,母牛则跨开双脚,让小牛叼住有些涨痛的乳房,一脸安祥。母亲起床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摸火柴,只有经过她在灶窝洞里把火柴一划,一天的时间才算开始一样。
与镇上那些居民户的孩子相比,我们农村的孩子的早餐只有一碗昨夜吃不完的冷饭,母亲每次起床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生火,把冷掉的饭热出来,让我们兄妹吃了好去上学。学校离家有很长一段路,起得迟了,就赶不着上课,母亲每天早早起床,就是怕耽搁我们,被班主任罚站在教室外,那样,本来就冷得打哆嗦的我,就会更受不了。记忆中,母亲青布对襟衣袋里,总是放着一盒火柴。母亲把手伸进衣袋,在里面摸索着火柴,动作轻柔,仿佛里面放着的不是一盒普通的火柴,而是一块润滑脂一般的玉器,稍不注意就会从手里溜走掉在地上变得粉碎,母亲把火柴从衣袋里里拿出来,在自己耳边轻轻地一摇,里面的响声可以知道火柴的多少,然后这才来到灶头,先把干柴放进灶窝,再破一丝松明子凑近面前,火柴划在有磷的火柴盒侧面,发出哧的一声响,第一次没有燃着,第二次再划,一小朵桔红色的光跃然火柴棍上。
我背起了书包,早等在灶头前。小小的光焰像一朵四季豆的花苞,先由淡蓝变成桔黄,再由桔黄变成金色,然后把母亲一脸的沧海桑田一笔一划读出来。母亲的脸上束缚着沉重的疲惫,但眼睛蓄积着对一天日子的欢迎与接纳。她把火苗快速嫁接到松明子上,溢满松脂的柴一下便把小小的厨房燃亮。以后多次出现在我作文里诗意的炊烟,其实就是生长在母亲手上的,而每一缕美丽的炊烟升起前的动人情节,读起来又是那样让人怀念。
大集体年代家里很穷,穷得连两分钱一盒的火柴也常常紧缺,母亲不得不在留火种的办法上想了又想。那时候老家有的是木柴,很多时候家里的火塘是夜夜不熄的,特别是隆冬时节,缺衣少被的家里烧上一塘火,睡在火塘边的夜晚,才不至于被寒冬冻得不能入睡。每次姐姐上街,母亲都要交待买几盒火柴,如果姐姐因为未记住买火柴的事,回来总要挨母亲骂。小时候,我常常把火柴当玩具,趁母亲不注意,把火柴放到自制的橡皮枪上当子弹使,橡皮筋的弹力将细铁棍弹击,小小的火柴头便会发出枪声。母亲做活回家,放下农具就要去摸灶头上的火柴,她一看便知道火柴少了,便会生气地让我们兄妹老实交待。后来母亲就把火柴揣在衣袋里,不让我们接近。其实,自从母亲把火柴放到她的衣袋里,我们的注意力又转向自制的三轮车上去了,只是父亲老为找不到母亲藏着的火柴发脾气。父亲需要火柴,不是要帮母亲完成厨房的操作,他每天要抽旱烟要烧土罐子茶。